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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若问我从哪里来

佛山市艺术创作院   2017年12月20日 15:06  

作者 丨 何百源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佛山艺术》主编

1.

1965年秋天,正在读大四的我们提前结束了在雷州半岛海康县的毕业实习,接受国家分配,奔赴西南边疆云南参加“三线建设”。

从宣布分配名单到踏上旅途只有三天时间。我匆匆回到家乡南海县里水镇,向父母兄姐辞行。

原先我担心父母会舍不得儿子远行的,但出乎意料,父母反而非常高兴,大有看见儿子学有所成、修成正果的慰藉。他们说,收拾行装需要时间,嘱我早点赶回学校,以免耽误了行程。

于是我没在家过夜,当天下午就启程回校。

对于亲人远行,家乡人有“送船”的习惯,那天是大哥送我去火船码头上船。

我的行装都在学校里。在祖屋属于我私人的只有几捆信件。我有保存亲友书信的习惯。我将信件用一只敞口的人造革提兜装着,我大哥执意帮我提着。一路上,认识的不认识的路人,看见这么多信件,都友善地打招呼:“呵,要开邮局吗?”

上世纪六十年代,交通还非常落后。对于没有出过远门的亲人来说,“云南”是一个非常陌生且遥远的概念,确切点说,是“望断天涯路”的感觉。此一别,不知何年是归期了。

大哥和我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除了偶尔和路人打招呼,彼此都默然无语。我们家的家风,亲人远行,都不说容易引起伤感的话。

机动轮船(家乡人称为火船)启动了,我从窗口向码头张望,大哥原来就瘦小的身躯,在风中慢慢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2.

里水火船码头原先叫火船埗头。它建于何年何月,我没有考究过,打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它就矗立在那里,是一个坚固的水坭钢筋建筑。

里水位于南海县的东北角,历史上是个交通闭塞的桃花源式的小集镇,对外交通全靠水路,里水火船码头便是这水路的起点。

解放前后,南海县的县城在佛山镇(现今禅城),但人们很少去县城,除非是到县政府办事或开会,其他情况,一般都去广州,原因大至有二:一是搭船可以直达南方大厦附近码头,而去佛山反而周折,需要搭船去黄岐,上岸步行几公里到三眼桥站再转搭火车,很费时失事;二是广州毕竟是省城大都会,无论购物、逛街、消闲娱乐,都远胜佛山。

小时候,我常和三两小伙伴到火船码头玩。那时里水人将去广州叫做“出城”(方言就是这样,将进城说颠倒了)。我们喜欢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大人们提着行李,高视阔步去上船。平常,人们的衣著都比较随意,脚上穿木拖板(木屐),只有进城时才穿戴整齐,穿上鞋。人们将穿戴整齐、穿鞋踏袜的人形容为“出城咁身”(一副进城的样子)。那时去广州是件大事,认识的人都会用恭维的口吻说:“出城么?”

我对于有本事“出城”的人,总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及至我识得几个字,在没头没尾的破书上读到了“负笈北上”一词时,我曾经有过梦想,什么时候,我长大了,出息了,也提个书笈,人模狗样地登上火船,去闯世界?

3.

里水火船码头一旁临水处,有一株古树。小时候,我问过许多叔叔伯伯,没有人知道这叫什么树,只有一位老爷爷告诉我,那叫“笔树”。

长大了我翻查植物学辞典,没有一种树叫笔树。这时我才明白,老爷爷是根据这棵树的形态特征,这样称呼它。

每到开春时节,树上便伸出成千上万像毛笔笔头那样的嫩绿色的“笔”,蔚为大观。查实,那是树的叶芽,卷成笔状,许多天以后,便抒展开成为嫩绿的叶片。

解放前后,里水的文化很不普及,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经济的落后、交通的闭塞、谋生的不易。那时的人,将生活理解为“捱世界”,“日求两餐、夜求一宿”,认为活着就理应捱苦。孩子有条件上几年学,粗识几字就很不错了,对于男孩子来说,重要的是学一门手艺,才能安身立命,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承继香灯。

但是,人们在内心深处,还是崇尚文化的。我曾在一间庙宇旁见到过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敬惜字纸”几字。我见到迈着小步的老太婆,见地上有写着字的纸时,就艰难地扶杖弯腰将字纸捡起,以免路人无意间践踏了文字。

在里水通往外部世界的唯一“口岸”旁,长了这么一株笔树,真是太富有象征意义了。当人们要踏浪远行,最后看见的是“笔”;当人们倦鸟知归,回到故乡怀抱时,故乡举起千万支笔迎接你。

4.

我写过一篇童年回忆,题目叫《里水河泡大的童年》。水乡的孩子,少有不会游泳的。我在五岁多时便学会了凫水。

那时的男孩,衡量是否“勇敢”有一把尺子:即是否敢于从高高的富寿大桥上“跳水”。夏天,我们几个男孩,常常就从富寿大桥上纵身跳进里水河,顺着水流一直漂到火船码头。码头的水泥地板距离水面有米把高的一个空间,我们常常躲到码头底去歇气。那里面阴森、冰凉,很有点恐怖感。有一次,一位船家大婶见到几个小顽童钻到码头底去玩,出于好心,大声呵斥道:“那是水鬼窝,小心水鬼拉你的脚!”我们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争先恐后“逃命”,从此再也不敢钻码头底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转眼间,我转遍了大半个中国,遍尝人世间甜酸苦辣,又回到了古码头的怀抱。码头依旧,清凌凌的河水依旧,“笔树”依旧。只是时代变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甚至,来往着的人也多是生面孔。

然而,当年敢于钻码头底的那个少年,他一腔浓浓的故乡情结,丝毫未变。

5.

1961年,里(水)官(窑)公路通车,接驳禅炭路,宣告了里水对外交通唯一靠水运的历史终结。当时,佛山地区201车队派了一部33座的客车,行走里水——佛山,每日往返4班;直至1976年,才有公路从里水修至“盐步口”,接驳广佛路,联通广州、佛山。

改革开放后,又增加了里广路、佛山一环,从里水到广州或到禅城,都只需40分钟。

由于有了陆路的快速交通,里水的水运事业续渐收缩,直至从人们的生活中淡出。

由于城镇拆迁改造,原先接驳火船码头的灰步街、磨栏街已不复存在,变成了现今的沿江路。所幸的是,火船码头依然保存下来,修葺一新,并且加建了原先没有的“里水火船码头”的拱形门额,周围加建了围栏,成为里水一景。它作为里水与外界交通唯一出口的历史已经打上了句号,而作为一种历史的记忆,里水人珍爱着它,给了它新的功能——让它作为“梦里水乡”号游船的起点。

我站在当年走向生活的起点,感慨万千。古码头从建成时算起,该有多少人从这里出发?当然,绝大多数人是去了又回、回了又去,以这样的方式淘生活;也有少数人像我这样,从这里起步,走向天涯海角。这些人当中,有的一去不复回;有的衣锦还乡,光耀乡里;有的在外闯荡几十年,一事无成,孑然一身,只有当初生他养他的故乡才接纳他。而我当属后者。唯一值得引为慰藉的是,我几十年光阴没有虚掷,这正如汪国真说的:“在如昨的往事中,重要的并不在于得到过或失去过,重要的在于经历过。”

古码头,你是历史的见证,文明的载体。古往今来,多少悲欢离合都在这里交汇,多少寻梦者从这里启程,多少革故鼎新的事物都从这里登陆。

有一首歌唱道:“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歌声饱含着失落与哀怨。而我可以告诉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我从这里起步,我从里水火船码头出发。

这或许也是人生的一大幸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