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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萍:论明清石湾陶艺的美学特色

佛山市艺术创作院   2017年12月05日 17:18  

 

作者:毛萍

 

明清是石湾艺术陶真正诞生的时期,作为民间艺术,石湾陶艺从它诞生伊始,就有着它特有的美学特色:注重表现;富有生活气息;简约质朴、豪放自然。这为以后石湾陶艺的创作与鉴赏奠定了基础。

 

注重表现是民间工艺的传统特征。石湾陶艺象其它民间艺术品一样,它通过丰富的色彩,优美的图案,尤其是生动的造型展示了石湾劳动人民的思想观念和情感追求。作为民窑的石湾窑不同于官窑,它较少来自官方的约束和干扰。内容上,正如曾广亿先生所说的,它无须服从统治者的意志,各种历史思潮和社会风尚都可在产品中自由地反映。【1技巧上,它不受程式规范,因而更注重个人动心的创造。在表达精神世界方面也就更大胆,更自由,更彻底,更突出。另外,民间艺人的主观世界表现与文人士大夫的主观表现不同,文人士大夫大都借艺术创作抒个人“胸中逸气”;民间艺人大都抒集体之情怀,表现百姓共同的观念、愿望和情感。石湾陶艺家们关于世界的观念,源于他们生活于其中的那个社会的文化的流传和影响。阴阳八卦是其最基本的观念,这种观念形象地体现在石湾陶器的造型中。明代石湾传世器中有一以八卦卦画为装饰图案的琮瓶,卦画用凸起的线纹组成,圆口方身,神秘古朴。我国陶器自明嘉靖、隆庆、万历时期始,除日常生活用器外,流行于大型器物。石湾金鱼大缸流行于明末至清代中期之间。《南海县志》中记载“石湾金鱼大缸,两两相合,俯者为阴,仰者为阳。阴所盛水浊,阳所盛水清,试之尽然。”明清石湾传世器中,还有许多双鱼瓶。这双鱼瓶的造型亦是象征阴阳合体与“男女精构,万物化生”。早在六千年前仰韶文化彩陶——人面双鱼盆上就有了精彩的描绘。这种由混沌分化为阴阳,阴阳结合而生万物,万物生生不息的观念,正是对中国哲学本源体系的概括。明清石湾有一种龙凤缸,缸外壁有龙与凤的浮雕装饰,龙跃腾云,凤鸣不已,构图生气勃勃。龙凤形象在民间艺术中亦是一种观念的表达。《易》说:“云从龙”“飞龙在天”,具有司雨水之含义。崇龙观念的出现,反映了由狩猎到农耕先民们对天候气象,特别是雨水的关注,寄托着对农业丰收的希望。凤的形象在民间百姓中是吉祥、美好的象征。它源于商人图腾“玄鸟”,经历代劳动人民填充、想象,赋予它艳丽的五彩花纹和理想的高尚品德。凤与龙并列为最高的吉祥物,故有“龙凤呈祥” 之成语和图案。又由于龙体现着威力之美,属阳;凤则体现着婉丽之美,属阴,因而又表现了阴阳合体的哲学观念。

明清石湾人物陶塑虽不如日用陶器那么兴盛,但仍可见出其强调表现的艺术特色。早期石湾人物陶塑多以老百姓熟悉喜爱的渔、樵、耕等普通劳动者入题,便是反映了石湾百姓“对劳动创造世界的讴歌”。在石湾艺人眼中,实体形象只不过是一个载体,重要的是作者的精神感受。石湾人物陶塑从一开始就不拘泥于实体形象的束缚,着重人物目睛的传神与衣纹处理,【2】“遗貌取神”。从概括简练,大写意的《布袋佛》,到一件衣袍罩全身,唯见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的达摩像,再到后来进一步比例失调,夸张变形的《米蒂拜石像》、《弃官寻母》等,生动反映了石湾艺人借物造情,直抒胸臆的创作特色。

 

石湾陶艺作为民间艺术,其创作者都来自生活底层,从小生活在民俗文化圈内,懂得劳动人民的爱憎喜好,因而创作出来的作品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这种生活气息表现在以实用为主;众多来自现实生活的题材;以及所表现的世俗化的情感愿望。

明清时期,石湾大量制造民间日用器皿,如煮炊器等。如果说这些日用陶瓷在图案纹饰,色彩装饰上最能见出其审美价值的话,那么它的造型就最能体现其以实用为主的特点。唐代以来,陶瓷造型就有了明显的变化:一是日渐向实用化发展。例如器皿的颈部加长,或安上把手,是为了便于提取。壶类多加短嘴,以后短嘴又逐渐加长,是为了更适于倒出液体。另一是仿生器形的变化。唐以前多模拟动物,如羊形灯、熊形足、蛙形水盂、兽形虎子等。唐以后则向植物发展,仿制成瓜形、花形。如壶体作成瓜棱,盘和碗作成花瓣形等等。明清时期的石湾日用器皿造型上多仿宋代名窑,还有仿古铜器的尊、鼎、彝、颇、壶等。又有仿造瓜果、琢石、竹木等器物,如各种动植物形状的花插、壁瓶、烟具、灯罩、笔洗等。其中猫形灯罩用于睡眠之前把油灯盖上,利用镂空部分透光,可以防鼠偷油,日间又可作为案头摆设的装饰品,既实用又美观。

石湾陶艺题材多是现实生活中大家熟悉的事物,陶艺家们以自己周围的生活为基础,耳闻目识,不拘一格。明清时期的仿生器形,多是些老百姓熟悉的花叶瓜果,如荷叶洗、桃形洗、梨形洗、瓜形水壶等等。就连当作装饰艺术的壁挂,亦以老百姓所熟悉的事物入题,如月白壁挂(现藏于广东省博物馆)、绿釉挂瓶、三彩釉挂瓶等,以日常所用瓷瓶为题材,质朴古拙,浑然一体。石湾当地有句谚语:“我土有三分干七分塘”。因而当地以养鱼和鸭著名,而鱼与鸭正是石湾陶塑的重要题材。清中期翠毛釉鱼挂瓶、酱白釉双级鱼瓶和清末的彩釉双鱼瓶,都仿鱼造型。清光绪年黄古珍作的黄釉鱼盘、彩釉鸭盒亦是模仿鱼、鸭造型。鱼鳞、羽毛生动传神,十分逼真。清代仿舒窑的扇面花盆,其装饰图案就以三只农家极为熟悉的水鸭为题材,花盆侧面绘一汪湖水,湖边杂草丛生,三只鸭子在水中嬉游,神态各异,生动亲切,充满了农家生活气息。以塑造动物而传世的清代陶艺名家黄炳就有许多以鸭为题材的作品。

毛萍:论明清石湾陶艺的美学特色的图片 第1张

黄古珍 《彩釉鸭盒》

利用日常生活熟悉的题材表达世俗化的情感愿望,是民间美术的特征,也是石湾陶艺的特征。中国的老百姓,由于其文化根源,生活方式所决定,“他们对人生的希望和寄托大致可归纳为两点:对生殖、生命的真情向往和对吉祥、幸福的执着追求”。【3】前者在石湾陶艺中或借寓意手法,以松鹤延年表示长寿,或借神话典故直抒胸臆,如石湾瓦脊艺术中的“群仙祝寿”等;后者则利用明清以来最为流行的陶瓷纹样装饰——“吉祥图案” 寄托美好的祝福,如清黄古珍作《花鸟瓶》,以吉祥图案“喜上眉梢”为饰。清石湾仿舒釉《和合二仙》,两个身着绣衣,绾鬓束发的童子,一捧彩盒,一持荷花,借其音相谐,盒寓“合”,荷寓“和”,表达了人们渴望平和圆满之意。清仿哥窑《蓝釉寿星》,造型尤具喜剧色彩。它借夸张变形手法,突出寿星的头,口鼻眼略具形貌而已,且紧缩于下侧,至眉端以上将其头颅拉长,呈椭圆形高高耸立,犹如一寿桃。双腿盘坐于两圆垫上,圆垫夸张突出,与头部相呼应,形成三圆鼎立造型。驱灾避邪从另一个角度反映了人们对吉祥、幸福的执着追求。我国早在汉代以前就有以驱灾避邪为目的的民间艺术品。唐代以后相继出现了《钟馗》,《关公》,《赵公元帅》等形象,这些形象同样也成为明清石湾陶塑的重要题材。仅“钟馗”一题在石湾陶塑中就有《钟馗捉鬼》,《钟馗引福》,《钟馗镇妖》,《抚剑钟馗》,《持扇钟馗》,《醉酒钟馗》,等等。足可见石湾百姓祈求安定和平的善良愿望。

 

明清石湾陶塑中的仙、佛、道形象十分世俗化、人间化。它们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超尘脱俗的神,而完全是世俗的神,即人的形象。黄古珍所作瓦脊《日神》,《月神》(现藏于佛山博物馆),简略粗犷,质朴自然。“日神”神态豪放,举手投足,动势强烈,给人一种阳刚之美。“月神”则神态安祥,面容柔嫩,眉清目秀,俏丽妩媚,给人一种阴柔之美。两者虽则都是“神”,形貌、装束、环境却已完全世俗化。月神盛装华服,一如当时上层贵族女子。日神则如粤剧舞台上常见的人物形象。清代石湾塑造的《和合二仙》,有时塑造成民间两个稚态可鞠的儿童,有时塑成两个俏丽女子形象。清末《彩釉和合二仙》,就如同两个正在讲悄悄话的普通少女,面容刻划如同民谚中所描述“弯弯眉,线线眼,樱桃小口一点点”。石湾“瓦脊”颇多神话传说,《群仙祝寿》中,各路神仙,聚集在一起,千姿百态,场面宏大。“然剥开神话外衣,这些瓦脊装饰正是清末佛山镇生活景象的生动写照。别致的亭台楼阁,店铺鳞次栉比……”【4】 就如同明清石湾的一幅风俗画。马克思曾说十七世纪荷兰画家“伦勃朗是按照荷兰农妇来画圣母的。”【5】石湾陶艺家们塑造的神,是综合了当时世俗生活中普通人们的形象,参照民间传说而加以理想化的,因而并无神的光环,倒是十分可亲,甚至可昵。神的形象世俗化,表明明清时期的石湾神话虚构与实际生活紧密相联,神和人之间亲近自然,甚至人世的生活高于天国的信仰,比天国更具有吸引力。对石湾陶艺有着许多研究的美藉历史学博士施丽姬女士曾说,石湾的艺术传统中,“蕴藏着深厚的温暖和可察觉的人性”、神的形象世俗化便从一个方面体现了这种“深厚的温暖和可察觉的人性”。

毛萍:论明清石湾陶艺的美学特色的图片 第2张

黄古珍 《日月神》

 

原始艺术、民间艺术与现代派艺术,原本属于不同的文化圈。然而人们惊异地发现,这三种属于根本不同文化圈的艺术却有着许多的相似,它们都追求概括简洁,纯朴稚拙,表现出一种神秘感和真挚的野性。它们都不符合欧洲传统的焦点透视,明暗观念和人体解剖比例。许多人认为西方现代派艺术家在借鉴东方绘画的同时,也研究了民间艺人艺术手法。正是没有接受三维空间造型训练,以直觉的原始技术创作天真意趣形象的民间艺术给了现代派艺术以启示,以灵感。

明代石湾陶艺家创作的《白釉加彩罐》,罐体以绿色“泼墨” 水注为饰,图形如山,如草,浸漫效果很好,颇有今天的抽象绘画味道。又清代《光绪彩绘墨斗》,器体釉彩,亦是大涂大抹而成。“素胎烧制” 是石湾陶艺一值得注意的特色。它直接由陶瓷作品的胚烧制而成,不施任何釉色。“素胎烧制”应始于清代中后期,最早见于黄炳制作的“素胎鸭”、“素胎猫”,清末民初,人物的面部和裸露的肌体亦吸收这种方法,细致地刻划出人物筋骨、脉胳,大大增强了艺术表现力,使人物面部表情和手足筋力更加细腻逼真。同时,这种不施釉的胚,经过锻烧后变成青灰色或柿核色的胎骨,近似人物,动物的肤色,很象国画中的淡抹素描,体现了单纯、质朴、简洁的魅力,因而倍受人们青睐。

毛萍:论明清石湾陶艺的美学特色的图片 第3张

黄炳 《素胎鸭》

明清石湾陶艺作品的造型亦是风格简练、粗犷拙朴。清初期作品《钧蓝釉树头笔筒》,以一截树桩为造型,粗简陋略,淡雅素朴。树表皮凹凸不平,更感真实自然。石湾人物陶塑造型常常不分四肢、躯干,一件长袍拖地,用简单衣纹塑造成形。现藏于广东省博物馆的清代《绿白斑纹釉达摩坐像》,突出其面部表情、尤其眼神与眉须的刻划。面部以外皆用衣袍覆盖,不作细致刻划,甚至连双耳、头发、脖子都一齐省略。高低起伏的衣褶大体可见出达摩坐像的外轮廓。在石湾陶塑作品中,象这种利用衣袍省略肢体,躯干等细节描绘,着重人物主要特征,尤其面部眼神刻划的造型屡见不鲜。在石湾艺人眼中,衣袍不只是一件遮身蔽体、无足轻重的一般饰物,而成了一种“有意味”的艺术表现形式,一种艺人手中必不可少的创作道具。无怪乎,后来的香港人士文度士总是将石湾雕塑与法国雕塑大师罗丹的作品相提并论。见过罗丹晚年所作的《巴尔扎克》,身披一件拖地睡衣,仰着硕大的头,就会强烈感受到文度士的这种见解不是没有根据的。

民间艺术追求概括简洁,纯朴稚拙一则因为它们主要为市场生产,且多产生于手工作坊,“由于手工作坊的大批量生产,在速度上有较严要求,只能率意为之,无暇精细做作”。【6】不可能象宫廷艺术与文人艺人那样为观赏而创作,一个作品常常精雕细刻多时。二则与民间艺人观察事物的方法、思维方法有关。民间艺人置身于生产劳动之中,不曾接受一整套学院式写生、素描等方面的训练,他们观察世界往往突出对象中与其生存意识相关联的部分,或对象的本质特征部分,其余部分则淡化或略去。另外他们强调内心感受的表达,追求心理感受上的真实,而非逼真再现自然的真实,因此在创作上超越透视,超越时空,超越解剖而大胆取舍。

由于明清时期是石湾陶艺创作风格,艺术特色的奠基时期,因而要研究石湾陶艺,绝不可忽略这一时期。明清时期,石湾陶瓷艺人在陶艺表现技巧方面所作出的种种探索如人物眼神与衣纹的刻划、夸张与变形,“素胎烧制”,釉色的运用等经由后来历代艺人的承传与发扬光大,已成为今天石湾陶艺所独有的“有意味的形式”,展示出强烈的艺术魅力。

注释:

[1]曾广亿:《古代石湾陶器》,载《石湾艺术陶器》,岭南美术出版社,1987年。

[2]毛萍:《明清石湾陶艺与中国绘画》,载《佛山大学学报》,1994年第5期。

[3]左汉中:《中国民间美术造型》,《湖南美术出版社》,1992年第12期,第412页。

[4]邹华:《从两种价值谈石湾陶瓷艺术的成就》,载《石湾艺术陶器》,《岭南美术出版社》,1987年。

[5]迟柯:《西方美术史话》,《中国青年出版社》,1983,第173页。

[6]同[3]。

 

(本文载《佛山艺文志》2012年第二期(总第2期),作者:毛萍,佛山科技学院教授,科技与社会发展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