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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洪波:人淡如菊为艺狂

佛山市艺术创作院   2011年12月31日 7:14  

人物档案:

尹洪波,国家一级编剧,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现任广东省佛山市艺术创作院院长。

发表和上演大型戏剧有30部,小戏、小品有15出。主要戏曲作品有《大树参天》、《情殇南唐》、《天地人心》、《深圳日记》、《大桥下》、《小凤仙》等。拍摄成影视作品主要有《村支书》、《西楚霸王》等。

出版专著有戏剧集、长篇报告文学集、随笔集、长短篇小说集等9部。

第11届广东省艺术节正在广州举行,尹洪波每晚都往广州跑,坐在戏院里听念韵白,欣赏青衣挥袖、小生清韵。

看起来,他老实巴交,一脸憨厚谦和,甚至还有些木讷和腼腆。但他不是一个普通观众。

佛山第一部原创小剧场荒诞话剧《大桥下》、佛山第一部原创现代粤剧《小凤仙》,他是它们的编剧。他的作品与外表形成强烈反差,总是予人“思想睿智、思维老辣、诙谐幽默”的印象。

《大桥下》进京献艺的最后一幕:当象征豆腐脑工程的“幸福大桥”轰然倒塌的那一刻,一座千年古镇以崭新的姿态树立了起来。座下京城观众不禁赞叹:原来佛山竟然拥有这么前卫、先锋的文化气质!

《小凤仙》因为“政治戏剧有强烈的剧场效果”、“对传统粤剧改革有启发意义”,成为第11届广东省艺术节的开幕大戏。于一个地市级剧团而言,这是破天荒的事情。

佛山文联专职副主席、文艺理论家杨凡周认为:在佛山城市文化处于转型之际,他是开拓路上锐意进取的先行者。

尹洪波:人淡如菊为艺狂的图片

尹洪波近照

他与戏剧的不解之缘

市艺术创作院位于汾江中路一家大型整形美容医院后边,隐没在一栋老房子之中,简陋的大门连块招牌都没有。院长办公室在5楼,就算阳光明媚的天气,光线也不是很好。

几个月前,尹洪波在当了30多年专业编剧后,多了一个世俗身份——市艺术创作院院长,而现年59岁的他,“再过一年就退休了。”大小事务缠身,终日纠结在艺术与行政之间,“甚至连看书的时间都少了。”

读书,一直是他最惬意的事情。没有担任行政职务的时候,他每天坐在自家的阳台上,手捧一本书,每有会心,则怡然微笑,每至快然,则开怀大笑,一拍大腿:“不负大好时光也!”

也正是读书,成就了他的学识渊博,成就了他戏剧创作扎实的基本功。但是,他读书全然不为求知,只为习惯。这种习惯的养成,还得益于读书成痴的母亲。

母亲是一位大家闺秀,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已“腹有诗书气自华”。“每晚,父亲的同事都聚在我家里,济济一堂,听我母亲读书。四大名著、公案小说、武侠小说、言情小说,母亲读得津津有味,深深陶然。”

而善于编故事的父亲,则赋予了他钩织故事的遗传。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在《故事会》上发表的那些作品,不少是改编于父亲当年即兴创作的东西。

他学历其实不高,初二那年“文命”爆发了。同学们造反的时候,他每晚背只麻袋到学校图书馆偷书。1968年,他高唱《红卫兵之歌》,随一大批知识分子流放到农村,不仅“偷鸡摸狗”地读书,还背地里偷偷学习写小说。“高尔基、沈从文的学历都不高。”因为读书,他的学历并不影响他做个好编剧。

进入编剧这一行纯属偶然。“文革”时期,文艺创作大都学习“乌兰牧骑”,提倡“自编自演”,颇有点儿像现在提倡的“原创”。他下乡所在的公社,将他和三个读过高中的“高材生”,关起门来“编”剧。一个上午过去了,3人均做愁眉苦脸状,只见纸上就写了三个字——对口词。生性幽默的他说:“平均一人一个字,很公平。”此话一出,队员们哄堂大笑。他遭到了领导“惩罚搞创作”,于是写出了平生第一个剧本《忘记不得》,被领导认为是可以打造的“编剧料子”。

“是戏剧选择了我,而我也选择了戏剧。”岁月蹉跎、揽镜自顾时,他很感激命运之舟将他带入编剧这一行业。“我这辈子只是认真做了一件事——写了几部还说得过去的剧本”。

前卫思想蕴藏温厚中

尹洪波自称是“吃狼奶子长大的编剧”,“文革”时期,创作的剧本都是塑造高大全的无产阶级英雄形象。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他渐渐放逐自己的灵魂和想象,让一个个生动鲜活的人物、荡气回肠的感人故事,从他那灵巧跳跃的笔墨当中流淌而出,汇成一条具有自己风格的艺术之河。

改革之初,国门开启,思想解放,全社会弥漫着自由的气息,外来各种思潮的涌进让这个年轻人受到了新的思想冲击。

1981年,他创作古装戏《潘金莲》,已将触角伸进了展现人性本色的层面。在他笔下,潘金莲并非人们世俗观念中的那个淫娃荡妇,她也有美丽善良的一面,只是万恶的封建制度把人变成了“鬼”。

然而,正是这种开放独立的人文知识分子情怀,让他常常坐在“审判席”上。

《潘金莲》被传统保守派痛批“浅薄的翻案戏”。《新安商人》专家论证会上,专家们高度评价了导演、作曲、舞美、演员,然后在“讨论”剧本时,一位专家就最后一场天幕上出现棠樾牌坊群表示了强烈愤慨,以至于拍着桌子打板凳地说:“我一看到出现牌坊,就几乎气死。我们的母亲,我们姐妹忍受贞节牌坊的压榨欺辱已经够厉害了。我认为,编剧缺乏社会责任感。”

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他都是做“洗耳恭听状”,心里暗笑:编剧是个靶子。编剧要做八面玲珑的阿庆嫂,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愈是这样,精神独立、思想自由,以及个人艺术风格,他更需要苦苦坚守!观众的掌声也愈加热烈。《潘金莲》上演时,他走进大剧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一边朝前走,一边引发长时间的掌声,直至他入席坐下好一会儿,掌声才停了下来。接下来,现代豫剧《大树参天》上映130多场,现代京剧《天地人心》超过100场。须知,这些都是很“主旋律”的作品啊,说他创下戏剧界的“神话”一点也不为过。

“我有太多太多看不惯,我有很多很多批评,但是,我是个搞艺术的,我必须艺术化处理我的愤懑、我的批评,甚至我的攻击。”是故,他尽量让自己温文尔雅,尽管内心澎湃、思想前卫;他尽量让自己的想法带有普世价值,尽管他的语言很有地方味道。知识分子之独立、士子之家国情怀,都深深蕴含在他的温厚之中。

为“艺”消得人憔悴

佛山作家何百源是尹洪波的老同事,一提此人,何百源感慨万千:“为了艺术,他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种对艺术至上的无尽追求,是在金钱、名利付之东流后的淡淡自如。

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影视等娱乐文化日益丰富多元,戏剧艺术的发展出现了停滞甚至倒退。“追求事业成功、成名成家、扬名立万”迷惑了不惑之年的尹洪波。他将自己转型成影视编剧,1994年央视热播的电视连续剧《西楚霸王》让他搞到第一桶金。1996年,他再次重操戏剧编剧的旧业,也是为了评上编剧高级职称。

但故技重演,他愈加发觉自己对编剧技巧的实操能力更为娴熟自如。1997年的《大树参天》,给了他醍醐灌顶的“开悟”,这是他从传统编剧到技巧编剧的一次重大转折。由此,他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平台。客观地说,该剧故事并不特别,特别的是,他大胆地采用了在“真实与荒诞之间”再现舞台“生活的真实性”的创作手法,抓住戏剧创作的精髓和神髓,将现实与虚构重叠糅捏,创造了真正的“戏剧情境”,作品的艺术感染力更加鲜明、强烈。

自然,“突破与转变”并不意味着“鲜花和掌声”。1998年《天地人心》剧本完成后,批评甚至攻击纷至沓来:这样一个重大题材,被轻飘飘地写了出来;无非就是几个农民的生活,一个分地的事件罢了;从风格上说,不够沉重,甚至有些嘻嘻哈哈;不够真实,剧中人物跟小岗村的某些人不像,很多场景不准确……

尹洪波明白,这是他不愿“带着镣铐跳舞”所引发的必然结果。值得感谢的是,几位京城戏剧专家一口咬定“《天地人心》是个艺术品。”

在前不久举行的市首届艺术品鉴烛光晚会上,尹洪波如是概括了前半生:“我10岁之前,关注敌我问题;20岁之前,关注美丑问题;30岁之前,关注贫富问题;40岁之前,关注的是名利;50岁之后,关注真假问题;现在年近60,我每天思考的多是生死问题。”

他尤为推崇英格兰著名诗人兰德在她七十岁之后写的一首诗《生与死》:“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我热爱大自然,其次是艺术……”何其超然,何其高雅!

扛起佛山戏剧创作大梁

2002年,作为编剧特殊人才,尹洪波从安徽被引进到佛山。彼时,佛山正处于从传统制造业城市向现代都市文化形态转变。文化界关于现代都市文化形态与岭南特色文化是否矛盾的探讨正在进行。

一方面,佛山文化建设必须传承历史、延续文明,根植于历史文化的深厚土壤,形成独特的精神气质和文化个性。但另一方面,如果在文化建设中过分强调区域文化的特殊性和传承性,拒绝文化的多元与融合、创新与发展、时代精神和普世精神,岭南文化就只能作为农耕文化而被时代淘汰。

市文联专职副主席杨凡周说:“忽略现代文化的创造性和多元文化的包容性,本身也不符合岭南文化的精神品质。岭南文化有一个核心的精神品质,那就是兼收并蓄、与时俱进,这一精神品质和现代都市文化的精神品质是完全契合的。”

佛山作家何百源说:“佛山缺的是在戏剧创作上能扛大梁的人,尹洪波正是这方面的专才。”

其实,尹洪波刚来佛山时,由于受语言的局限,他的戏剧创作曾一度陷于“茫然”。而佛山戏剧市场历来被传统粤剧和粤语方言话剧所占据,他没有找到用武之地。

但尹洪波生性倔强,他及时调整创作方向。为了能尽快找到进入粤剧创作的途径,他在一直坚持看粤剧演出的同时,查阅了大量有关粤剧方面的资料。锲而不舍的态度,成就了他的粤剧《青青公主》和《小凤仙》。

最近,尹洪波编剧的两出戏《大桥下》和《小凤仙》轰动戏剧舞台。《大桥下》发出了社会底层小人物的呐喊,艺术上突破常规,“正是佛山城市文化形态走向开放、多元、包容的标志。”《小凤仙》大胆改革、创新粤剧,为探索和实验“新都市粤剧”做了一次努力。

“这两出戏的上演,既让我们看到了岭南文化兼收并蓄、与时俱进精神品质在佛山的具体体现,又显示出与城市转型相适应的构建现代都市文化形态的工作已经悄然开始。”杨凡周说。

这一次,听不到逆耳之言,赞扬之声高过了贬斥之声,尹洪波反倒有些坐不住了,他以佚名的形式对《大桥下》进行批判,“诚然,时间是最具法眼的观众,任何戏剧放在时间中都在劫难逃。佛山话剧,快快从‘大桥下’醒来吧!”

笔锋停顿,这个憨厚笃实的老头儿又微闭双眼,下意识地用双手搓搓脸,休整一下吧……

文/佛山日报记者 余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