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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义之后的个案:周丽萱和她的古典主义油画

佛山市艺术创作院   2011年12月31日 5:54  

吴杨波

1971年,美国女性主义艺术批评家琳达•诺克林(Linda Nochlin)在《艺术新闻》上发表文章“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该文揭露了在男性为主宰的权力结构中,女性创作受限制的事实,被视为女性主义艺术批评的“开疆”之作。

这篇文章推出之际,正值女性主义第二次浪潮(the second wave)兴起。第二次浪潮与前不同,主要关注男女的差异,并探讨妇女因与男性有别而遭受的压迫以及压迫的历史根源。诺克林指出:艺术并非个人感性经验的直接而个人的视觉的表达;相反,艺术生产包含前后一贯的形式语言。这些语言符号系统需要通过教学、学徒制或长期的个人实习才能学成,而这个体制是将女性排除在外的。具体来说,女性没有进入艺术学院学习的权力,女性没有对裸体模特进行写生的权力,女性的艺术作品在十七世纪沙龙参展制度开禁前甚少有机会公开展出……于是,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便毫不足奇了。①

诺克林的理论引发了人们在艺术史研究领域的深层思考。四十年过去了,女性主义思潮从兴盛一时到渐渐退潮,如今人们可以更为冷静地思考女性主义和权力、政治之间的关系。作为对诺克林理论的回应,有一个点值得关注:在当代社会中,当女性拥有了同等受艺术学院教育和写生训练的机会,当女性艺术家不受男性权力的制约而进行自由表达的时候,女性艺术家是否会选择古典主义——这一传统男权视角的语言系统来表现女性形象?如果会,那么女性艺术家在创作时的心态如何,画面中的女性又将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在当代,很难找到以古典主义语言为主要艺术手段进行表达的女性艺术家了。可能的原因是这套语言的学习和训练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极大的心血。正是因为有女性主义的理论,女性艺术家在当代有其它更简捷有效的表达方式:她们可以绕开男性艺术家擅长的领域而成名。

周丽萱是笔者注意到国内为数不多的在传统男艺术家擅长的领域靠“硬功夫”进行创作的女性艺术家之一。她艺术道路的选择和对古典主义油画中女性形象的看法无疑是研究女性主义退潮后当代女性艺术家创作道路的很好个案。

周丽萱出生于东北辽宁,白山黑水给了这位北方姑娘吃苦耐劳的天性。在早年,周丽萱曾经以画画为生。这样的经历给了她艺术道路重要的启示:要生存,就必须在创作的同时尊重市场,尊重公众的趣味但又必须适当保持自己的独立视角。不是每个职业画家都能做到这样的平衡:很多人长于迎合、揣摩公众爱好而放弃了艺术作品最本质的独立精神,画中“媚气”十足,沦为商品画;也有人过于强调自我而丧失购买者,最后不得不放弃以绘画为生的职业。后者也许是值得赞美的,如伦勃朗;但在现实的艰辛和潦倒面前,不是每个人都有像伦勃朗那样顽抗到底的决心和勇气。

周丽萱能健康地以绘画为职业生存到现在并越画越好,说明艺术家在画面上找到了一个公众趣味和个性自由之间都能接受的平衡点。笔者看来,这个点就是女性视角下的古典主义女性形象。

“男孩认识到权力和力量与男性角色相联系,女性则赋予女性角色以美好的内涵(niceness)”,埃托奥在《女性心理学》②中如是说。诚如诺克林所言,无论是达维特还是德拉克洛瓦,男性在古典主义绘画中的女性形象都是男性对于控制女性的欲望和想像,女性形象在画面中呈现出来的美都是被男性观赏的对象;那在脱离了女性主义关于政治和权力的那些说辞之后,女性艺术家是否也有权利在画面上投射自身的美、并进行移情式的自我欣赏呢?

由于性别的限制,笔者无法体验女性心理中对女性容貌的欣赏与男性对女性容貌的欣赏之间有多大的交集,但“女为悦己者容”③的中国古语已然透露出一丝玄机:既然“悦己者”通过句读可以被解释为“喜欢自己的人”、“自己喜欢的人”和“自我取悦”三种,那么画面上出现女性较好的容貌,便是不管男性女性都皆大欢喜的事情了。

在笔者看来,周丽萱作品中出现的女性形象,较其他男性古典主义油画家而言,画家更强调画中人与画布外观众视线的交流。这种交流并非或充满欲望、或带有诱惑、也许满是迷茫的人与人之间的眼神沟通;很多时候更像是夜晚昏黄的灯下一个美丽女孩对着玻璃窗看到里面映射出来自己的面容。换句话说,就是女画家和画布上的自己的交流。这种交流直接、无需掩饰,但又带有自我欣赏和一丝得意——即使面带忧色,也是很酷的那种pose。

作为他者的观众,在欣赏周丽萱的作品时,发觉自己无意间闯入了一个女孩的私密行为空间——好比坐在带反光玻璃的汽车里,发现一个美丽女孩正把自己眼前的玻璃当成镜子在自我欣赏,于是心跳加速屏息凝神——这样别致的审美心理构成了周丽萱作品的特殊性。画家自己和观众对于画面女性形象互不干扰的双重欣赏使画家的作品获得公众认可的同时也保持了自己精神的独立性,这一点让女画家在以画画为职业的道路上走得颇为顺畅。

进入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研修班学习之后,周丽萱的艺术道路更为宽阔。一方面,周丽萱加强了对古典主义油画技法的掌握。边缘线的控制、人物皮肤色层的衔接、灰色调的把握……这些古典主义油画中经无数代人积累起来的经典语汇,正被女画家有选择地吸纳;诺克林所说的限制女性成为“伟大的女艺术家”的障碍荡然无存。另一方面,女画家在美术学院的平台上开拓了视野,提高了自己的眼光,并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和当代艺术潮流对话。女画家参加了罗马美术学院终身教授特劳蒂的特训班,进行了一系列当代绘画的尝试;近年又攻读硕士学位,在人文的高度上最大程度地提升自己。最近入选第十一届全国美展的作品《廻声》,便是画家在自己的艺术语言基础上加入理性思考的结果。

女性主义之后的个案:周丽萱和她的古典主义油画的图片

周丽萱作品《廻声》

作为女性艺术家的创作生涯,周丽萱的个案远远没有结束。当下,艺术家正以自己的视角在画布上进行更多样的尝试,也许未来的风格会产生更大的变数,但有理由相信,女性特有的直觉和周丽萱特有的耐力将使这位女画家成为艺术旅途的“长跑者”。

作为对诺克林女性主义理论之后的中国当代解答,笔者从周丽萱的个案中获得的启示是:在中国当代,女性艺术家在古典主义油画中呈现的出的女性形象的美好一面,存在被男性、女性和艺术家自我三方同时观赏的可能。这种观赏不涉及权力与政治,认同美好的容貌,或许已经成为当代中国社会审美的共识。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卅一日
于肇庆鼎湖山中

 

注释:
①《失落与寻回: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作者:诺克林 译者:李建群,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
②《女性心理学》,埃托奥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P64
③语出司马迁:《 报任安书 》,原句为:“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是中国古代描写女性心理行为和男性心理行为特征的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