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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人丨盛慧:在“故乡”与“他乡”的文学版图里自由切换

佛山市艺术创作院   2019年02月20日 10:49  

艺·人丨盛慧:在“故乡”与“他乡”的文学版图里自由切换的图片 第1张

本次访谈由《佛山文艺》编辑廖琪对话

佛山市艺术创作院专业作家盛慧

原载《佛山文艺》2019年第2期

 

编前语

2007年我初到编辑部,盛慧已是《打工族》的副主编。在我们一群初出茅庐的小编眼里,他年纪虽轻,但已然是“前辈”——诗歌、散文、小说均衡发力,被各种奖项提名,正是媒体、评论家关注的70后代表作家。他永远笑眯眯的,一手叼烟,突然来个金句,引得我们哗地围过去,叽叽喳喳,整个编辑部荡漾着年轻人的笑语……他厚厚的镜片下,两眼里藏着深邃的亮光,一直闪在我心底。一晃,十年过去了,他写长篇小说,研究岭南文化,写艺术评论,采访企业家,一本书接一本书地出,忙得不亦乐乎。近年的一部《闯广东》,更是把他推向了新的高度和热度。本期,让我们走近盛慧,倾听“慧言”,来一次思想深处的碰撞吧。

盛慧,作家、艺术评论家、影视策划人。中国70后代表作家、新散文代表作家,现为佛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佛山市艺术创作院专业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白茫》《闯广东》,中短篇小说集《水缸里的月亮》,散文集《风像一件往事》,书法评传《书者如也》等。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文、俄文、日文、匈牙利文、蒙古文,其中,长篇小说《闯广东》即将改编为四十集电视连续剧。曾获广东青年文学奖、广东小说奖、广东散文奖,入选“岭南文学新实力·十位青年作家”、2017广东特支计划青年文化英才,并被《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等媒体推荐。

廖琪,祖籍河南南阳,文学专业,哲学硕士,任《佛山文艺》编辑、编辑部主任。

 

盛慧:在“故乡”与“他乡”的文学版图里自由切换

廖琪 盛慧

1

从《白茫》到《闯广东》:个人经验到他者经验的转折

廖:《闯广东》在艺术性上,我认为最好的是在云窝部分。那种初恋的情怀,甜蜜酸痛又美好,乡村少年的淳朴真挚,又因地处江南之乡,你采用了诗意的语言,两者水乳交融,契合得天衣无缝。您怎么看?

盛:每个人的阅读感受都不一样。有一些读者像你,喜欢前半部分,偏于细腻、柔情,也有一些读者更喜欢后半部分——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人生啊!

廖:(笑)当然,每个人的阅读都揉进了自己的情感。怎么会创作这部小说呢?

盛:2006年年底,我还在《打工族》杂志担任副主编。有一次在广州开会遇见谢有顺老师,他跟我说,你现在的工作是一笔财富,你完全可以写一部反映打工人群生活的长篇小说。我把他这句话记在心里,开始寻找人物的原型,积累生活的细节。书出来后,谢有顺老师给予了较高的评价,他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的《广东文学:文化融合新图景》一文中,指出:“《闯广东》《黄麻岭》《女工记》《国家订单》《下落不明的生活》《工厂女孩》等作品,就有意记录这种现实,他们的写作,是生活在广东的打工移民群体最好的精神传记。”

在我看来,一个作家要对一个时代有一个客观的评价,要能够从个体的痛苦中抽身出来。我的这部作品表现的是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温情与敬意。书出版后,我在全国搞了三十多场巡讲活动,有一个细节,让我永生难忘。有一次,在佛山市图书馆做分享活动时,著名时事评论员龙建刚先生专门向我多要了一本《闯广东》,说是要送给他一位亲人,一个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她曾经来广东一家玩具厂打工,因工作环境恶劣,只活了十八岁。他想把这本书带回去,烧在她坟前,告诉她,广东没有忘记她。

廖:听来很战栗。所以对《闯广东》,这本书的意义,恰恰在于它的社会价值远远高于其他。广东这片热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连你我都是受益者,但这么多年并没有一部鸿篇巨制真正反映她的波澜壮阔。《闯广东》可谓是为闯广东的底层奋斗者们立传,普通人的梦想折射了时代的变迁。你对个人奋斗史的书写,也是对一个民族和国家的奋斗史的书写。从这层意义上,《闯广东》是突破性的,深远的社会影响,令人刮目相看。

盛:对,广东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包括我们自己。但问题是对正在经历的东西,我们往往是没有感觉的。所以谢有顺有老师有一句话讲得特别好:我们必须重视当下的经验。写历史固然有其价值和意义,但书写当下,更难,也尤为重要。

廖:写这部长篇难吗?

盛:难,当然难啊(少有的激动)。首先我不是广东人嘛,来的时间已经晚了,很多事件我没有经历过。小说虽然是虚构的,但要写出真实感,呈现更为本质的生活。我认为最好的文学要有三感:痛感、质感、美感,三者缺一不可。痛感是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感觉;质感是生活细节,值得玩味的地方;美感是最高的追求。具体到《闯广东》,不可能面面俱到,我只能舍弃一部分痛感。毕竟一个作品不能朝不同的方向均衡用力,它不是百科全书式的,只是以小见大、以点带面。最难的一点,对我来说,《闯广东》是我个人写作的重要尝试,重要转折——以前的写作都是本色写作、个人经验,到《闯广东》,是他者经验、职业写作。这个转折对我个人来讲,具有挑战性。

廖:《白茫》虽然是我后读的,但今天读来依旧心动。和《闯广东》作比较,我甚至觉得它的完成度、艺术性更强,有奠基意义,写的也是小人物的个人奋斗,只不过这是一个坏人的奋斗。它打开了你初探城市商业大潮的大门。你如何看?

盛:如果非要把两部长篇放在一起比,那就是两部都是与改革开放有关,都是个人奋斗,只是《闯广东》写的是成功者,《白茫》写的是失败者。《白茫》是以苏南农村为背景,是我的本色写作,很真实的状态,情感不需要酝酿,水到渠成,笔下的一草一木都富有生命力,会呼吸,主人公的原型就是我的邻居。所以得心应手,写得也快,一气呵成。这部作品当时也得到了不少好评。

艺·人丨盛慧:在“故乡”与“他乡”的文学版图里自由切换的图片 第2张盛慧作品《白茫》

廖:对,我记得是得到了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提名奖。很真实的状态,比如里面的“小油条”,就像你童年的灵魂附着在上面了一样。那些诈骗情节,逼真生动。在我看来,缺陷是人物过于单一,人物形象也非正面,《白茫》的主人公,机关算尽,最终还真是白忙了一场,小说也没有《闯广东》深厚的社会背景和社会内涵。

盛:是啊,你想,写《白茫》那会,我才二十五六岁,从江南一个村子的视野来看世界,视野、格局还比较狭小。

廖:才二十来岁,不可思议!但你的才情在这部小说中已经呈现得淋漓尽致了。当然跟那些载入文学史册的小说有很广阔社会背景的小说相比,是有一定差距。

盛:所以,一个作家要走向更开阔更广大的空间。记得刘震云转述老师的话,比较过鲁迅和赵树理的区别,说没有哪一个作家能像赵树理的作品,跟生活那么相似,他的小说枝繁叶茂。而鲁迅的小说,像冬天里的杨树,尖锐,没有枝叶,更没有枝叶挤出来的汁液。但是大家为什么都说鲁迅的小说会比赵树理的小说更高一筹呢,无非是目光的问题,鲁迅是从一个世界看一个村庄,所以有了《祥林嫂》《阿Q》,赵树理是从一个村庄看一个世界,所以出现了小二黑这样的人物。我觉得他讲得很好,不能从一个村看这个世界,要从这个世界看一个村。

廖:但如果没有从故乡走出来,没有对比,你也看不到故乡和他乡(广东)的世界呀。

盛:是的,“广东经验”很重要。我的散文《岭南说根脉》写的是广东本土的祠堂文化。“对于族人来说,祠堂如一团燃烧的熊熊烈火,时刻温暖着心扉。对于离乡的游子来说,祠堂则是回家的路标,每一间祠堂门前的幽径,都像是一条条脐带。子孙们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走得多远,总会像归鸟一样,回来寻根问祖,寻觅最初出发的地方。”本地人读后深受感染,说比岭南人自己写得还真切。因为他们身在其中,习以为常,反倒很难写出来。我们作为外来人,就很惊奇。文学是需要陌生感的。

艺·人丨盛慧:在“故乡”与“他乡”的文学版图里自由切换的图片 第3张盛慧作品《闯广东》

 

廖:确实一些广东作家囿限于这块土地,不能走出去,不能以外部的眼光反观自己的文化,这也是富庶之地带来的局限性吧。

盛:所以我认为作家没有比别人高明的。我们只是有一定的创作技巧、有一颗怜悯之心、和对世界的好奇眼光。就这三点。没什么厉害的。

廖:(笑)还是需要一定的天赋的。

 

2

每个人身上都自带一个“便携式”故乡

廖:出生地对一个作家的影响不言而喻,故乡是作家精神的源头、根据地,好比湘西之于沈从文,高密东北乡之于莫言。看你的诗和散文,包括小说,始终绕不开自己的故乡和童年,写得最为精彩动人的,我认为也是跟它们有关的。提到你的家乡宜兴,首先让人想到的是紫砂壶,江南鱼米之乡,深厚的文化底蕴,对你的气质、性情、文风的影响也是很明显的。我个人是偏爱江浙作家的——随便一个作家,出手都很厉害,作品统统打着深深的地域烙印:诗意的语言、灵性的文化气息……你怎么看待江南地域文化?

盛:明代之后,江南取代中原地区成为中国经济文化最发达的核心地带,出现了很多大文人、大画家,文化沉淀极其深厚。我觉得技巧可以学习,但一个人背后的文化底蕴你是学不来的。说白了,作家是对一种文化的代言,必须吸取了地域的文化精华。他是地理上的文化产物,一方水土养育,确定了他感受世界的方式的不同,这也是作家存在的意义。好的作家一辈子都在寻找自己独一无二的声音,寻找到他自己,这个很重要,不然很快会被淹没掉了。

廖:这么说,就特别能体味到你笔下吴侬软语、氤氲着诗意的旖旎,那种细致精巧的绸缎一样的质地。地域文化对作家的影响太深远了。你经典的地域三段论:江南是母亲,西南是父亲,岭南是妻子。这三种地域文化有什么明显特征呢?

盛:每个地域的文化都有其优劣性。江南文化精致细巧,但格局略小。西南贵州,偏于一隅,保留了很多原生态的文化形态,跟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很像,我很喜欢。而在岭南,最重要的是包容,岭南的包容性,跟广东人的移民心理有关。历史上南宋和明朝时期有过两次大的移民潮。所以大家都是移民,只是早几百年来而已。这就注定了这种文化的开放和包容性。但对写作者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感受不到四季的变化。中国人的情感和季节是挂钩的:春天,带着希望与美好;夏日,勃勃生机;秋天,有无边落叶萧萧下的悲凉;到了冬天,是一种肃杀的感觉。人的情绪跟外界密切相关,人会变得敏感。而在广东,这确实是一种缺憾。

廖:年轻时,骨子里不安分,充满冒险精神,拼命想逃离故乡,但到了一定年龄,才发觉特别想念故乡和童年。能再讲讲你小时候吗?

盛:每个人身上都随身携带着一个“便携式”故乡。我的很多文字都写过我的童年和故乡。有几个细节,我没怎么讲过。在散文《次品》一文中,讲到:四岁的时候,祖母去世,父亲要干活,担心我玩水危险,母亲就偷偷把我带进她工作的服装厂,后来被发现,禁止再入厂,家人只好把我锁在屋里。从此,我就是一名小囚犯了,开始了与自己的游戏。翻腾家里的东西,我看到户口本上“长子、次子”(已经认识简单的字),哥哥是长子,我是次子,就很难过,次子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我是次品?

艺·人丨盛慧:在“故乡”与“他乡”的文学版图里自由切换的图片 第4张

廖:那么小,内心就已如此敏感、细腻了,平时看着你总是笑眯眯的,那些写童年的作品也不见得很忧伤啊,甚至很搞笑、滑稽。是情感已经被过滤了吗?

盛:我想这种敏感应该跟童年的经历有关,每个人都会有一定程度的童年创伤。而我真正走上文学道路,应该还是跟家庭有关。

我的曾外祖父曹雪松(又名曹锡松),是上个世纪30年代著名的编剧、演员。小时候以为他就是曹雪芹的弟弟(笑),后来,在网上查阅才发现,由他编剧的《王先生》是中国最早的商业喜剧电影,他曾与冼星海合作创作《搬夫曲》,徐志摩为上海大东书局主编的《新文学丛书》,收录了他的作品《心的惨泣》。

此外,还有我的姑妈,她是解放前的大学生,一个理想主义者。上世纪50年代回到老家,80年代开了一家书店叫“故乡书房”。不用押金,不用身份证,随便你拿,自己拿,自己还。这种新潮的方式就算搁现在,都是前卫和不可思议的。结果呢?不到半年,书都没了。姑妈把剩下的一本路遥的《人生》送给了我,所以小学三年级开始,我就读纯文学了。

还有一位对我影响较大的是我的语文老师,他是一位诗人。他说他的作品印成了铅字,我们觉得不可能,因为在我们印象中只有死掉的人才会印在书上。后来我自己开始写诗,还请教他。初中时候啃了一本周国平等人编撰的《诗人哲学家》,尼采啊,黑格尔啊,看得半懂不懂,但让我对世界的认识近了好多……

廖:从江苏到贵州,再到广东,离开故乡20多年,你现在创作的大部分作品是跟岭南有关,还会写故乡吗?

盛:写,当然要写,那是沁入我血脉的。“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走不出自己的祖籍;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走不出自己的乡音;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能听到故乡的房子在风中歌唱。那些被风雨剥蚀的老房子沉默不语,无论游子身处世界哪个角落,它们都在静静地等待,等待他们归来……”(《岭南说根脉》)。我的下一部作品也还会跟故乡有关联。我最主要的创作,还要不停地在故乡和他乡之间切换。

 

3

要在“不务正业”中找到作家的正业

廖:这些年在外界看来,你忙着写艺评,忙着采访企业家,会不会显得“不务正业”?如果潜心沉积几年,凭你的实力,一定可以写一部超越《闯广东》的作品。因为佛山需要横空出世一部巨著,文坛是期许你的。但另一方面,你的“不务正业”,会不会恰恰暴露了你的写作“野心”呢?

盛:去年我曾经采访了将近20个企业家。现在中国最难做的是企业,最厉害的人是企业家。尤其中小企业,难啊,不是一般的难,但它们能做好,靠的就是不断地创新,如果你不深入了解,就会觉得和这个行业很隔,但当你知道每个企业背后是人,研究人就有趣了。文学就是研究人的艺术。所有的学习和经历都会有收获的,乃至对于我的人生态度、我的未来,都有帮助。我希望我的写作是宽阔的。

廖:作家不可能闭门造车嘛,采访企业家,是你获取素材的渠道,就像作家丁燕选择了工厂“卧底”的方式,有些作家挂职到基层的方式。只有如此贴近生活,关注生活,才能玩转你不擅长的,驾驭任何题材,创造有生命力的作品。哪能光凭才气呢?

盛:才气终会用完,作家必须得有生活,还得是个杂家。我为什么写艺术评论?你有没发现,我没有重复的,一个门类只写一个人。我是在学习这个行业。我们这一代作家大多欠缺传统文化。那么我进入传统文化的方式,就是通过书法、中国画、陶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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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艺术是相通的,罗丹在《艺术就是感情》里说:“创作的要点是感动,是爱、是希望、战栗、生命。”这些年你从其他艺术形式汲取到了什么灵感?

盛:写作是句子的手艺,作家也是手艺人。把每个句子写成最符合它的形式。我认为文学作品要讲究三种节奏:情感的节奏、情节的节奏、语言的节奏,三样都要处理好。光是情感的节奏,语言或情节跟不上,就不好看;光有情节的节奏,就不丰满;光有语言的节奏,会显得很空洞。我在这方面打磨和完善,往往花费很多时间。艺术理论和其他艺术门类,对我影响很大。宗白华的《美学散步》,李泽厚的《美的历程》,我读了十多遍。练习书法,我收获最大:“这书法里,全是人生的哲学,全是做人的道理,字讲正气,字不正,则不雅,人也是如此,做大事,首先要养浩然之气。书法要做到笔笔送到,绝不苟且,做人做事也要一步一个脚印。书法讲究提按,就像做人一样,要拿得起,放得下,写字要藏锋,做人也要懂得藏起自己的棱角,不外露。书法讲究虚实,做人也是,要实干,也要懂得反思。字要写好,关键在转折。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最好的书法,讲的是质朴率真,这又何尝不是做人的最高境界?”(《闯广东》)。对我写作的影响:文章也要讲究“气”。古人言,文者气之所行。我上面讲的三个节奏(情节、情感、语言),要统一到“气”里面。一个作品完成没有,气来气散,不易察觉。“韵”是具体的情节变化,语言的美感流动,“韵”必须统一到“气”的范畴,才有价值。书法里面一目了然,具体到一部文学作品,就要看作家自己的悟性了。作品的气,慢慢聚,慢慢散,就很舒服,看不到作家操作的人为痕迹,娓娓道来,直指心灵。

廖:文字是文学区别于其他艺术形式的语言,是作家的利器。

盛:对,语言是作家唯一的武器,文学是句子的手艺。我学的是化学,词语跟词语之间也会产生化学反应。语言是思想的结晶,第一道门槛,作家要会阐述自己。就好比歌手,嗓音不好怎么做歌手?语言是你生命经历、性格、倾向、思想的组合,作家只能通过语言来表现和呈现。同样的事情,不同作家来呈现,因为使用的语言不同,效果肯定也不同。汪曾祺说:语言是作家人格的一部分。我认为还不止。许多语言是来自去世的亲人的,比如小时候吃完饭,脸上沾着米粒:“你准备留着做宵夜吗?”这句话是我外婆说的。还比如,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不够住宿,“你去买点浆糊去吧,今晚上把你们贴在墙上算了。”……每个作家都是条河流,他的上游有很多很多的支流。不要唯语言论,但也不要认为语言可有可无。文学的很多魅力都来自语言,我就特别在意语言。正如卡尔维诺所说,我们一定要创造一种精准的语言,独一无二地表达独一无二的经验。不能用公共化的语言来描述个人经验,必须用个人化的语言,或者说是用最适合这个事件的语言,这才精确。

 

4

不产生大师的年代,做风格化作家

廖:近年来,佛山把文化建设摆在重要位置,“文化佛山”形象逐步凸显:小说、诗歌、散文各种文学争奇斗妍,打工题材、历史题材、本土题材以及儿童文学、网络文学,各有千秋,专业作家与业余作家各领风骚,各级文学奖项纷纷落户,文学活动与文学氛围十分活跃。但实际上,又遭到外界质疑:少大师,少有冲击力的大作。对佛山文学生态圈,你如何评价?

盛:佛山文学总体在朝一个好的方向发展:张况长诗的影响力自不用说,彤子的本土化写作也产生了影响,以洪永争为代表的儿童文学也如雨后春笋冒起来了……总之,这些年佛山文学在广东文学占有一席之地。

但是,我们这个时代无法产生大师。大师是怎么产生的?在90年代,文学还是中心话题,有一整套的话语体系:作家、编辑、评论家,大师的产生需要这三方面的合力。而现在,评论家已经失去了话语,只在评论界有效,对公众无效;编辑更是由原来很核心的位置退到了生产链的末端。所以说,在现在这个信息过剩的时代,产生大师的机制已不存在了。那我们现在能做的是什么?就是做有风格化的作家,有辨识度,能给人产生一定的印象。

艺·人丨盛慧:在“故乡”与“他乡”的文学版图里自由切换的图片 第6张

廖:不产生大师的年代,做风格化作家,这个观点太棒了!

盛:我经常讲的“小我””和“大我”。“小我”不可取,“大我”会空洞,要选择一个“中我”,“中我”是最重要的,既能看到这个时代大的发展方向,又能以个体的体验进入,当你选择“小我”,作品只是很小一部分人喜欢;选择“大我”,作品又很容易空洞,失去共鸣。作家应该选择一个“中我”。

廖:你的作品风格非常有辨识度。尤其诗歌、散文,给人非常深刻的第一印象:五官的高度敏感,像各路兵马,被你调动得来去自如,比喻、拟人、通感手法的运用,对气味尤其敏感:“每个房间都有气味;晨雾中小镇街上弥漫的各种气味,合着吴侬软语”,“旧袜子”的街道(《屋溪河以北》)……你还特别擅长儿童视角,富有儿童情趣,细节绵密。尤其读《屋溪河以北》时,我忍不住感叹:一个作家怎么会对童年保有那么清晰、逼真、在场的记忆,那些细节一丝丝一点点的,如果不是你的描述,多少人的童年记忆永远都是遗失的,或者回忆起来也是乏味的。这些能力,是天生吗?跟写诗有关吗?

盛:作家必须对事物保有敏感度,这种能力,更多是训练出来的。童年的敏感,不该丢掉。很多记忆是沉睡的,是被慢慢唤醒的。在生活中,我像存零钱一样积累细节。这一招是我从契诃夫那里学的,随手记下的句子,镶嵌在作品中。细节是诗的起点,我希望用扎实、生动、鲜活的细节,恢复时代的肌理,带领读者迅速抵达现场。如果把一部小说比作静谧的夜空,那么细节就是星星,它们能够让小说闪闪发光。我认为作家存在的意义,就是叫生活慢下来我们需要通过文学来放松和慢下来,凝视,放大,观察入微,听见内心的天籁。

廖:你的写作风格大概成型于何时?除了前期有“早期的苏童”之称,很难把你归类是受到了哪位作家的影响,自成风格,不着别人的痕迹。这个看似容易,其实挺难的。你文学道路上受到了哪些名家和名著的影响呢?

盛:大概二十多岁时候吧。小说的写作,叫我越来越坚定了自己写作的天赋、风格,并坚定走上文学这条路。我喜欢的作家很多,比如契诃夫、赫拉巴尔、鲁尔福·胡安、陀斯妥耶夫斯基、韦尔蒂、福楼拜、麦卡勒斯、海明威、福克纳、耶茨、果戈理、马尔克斯、卡夫卡、吉根、舒尔茨、川端康成、鲁迅、萧红、老舍……我认为最为高级的小说不是讲故事,最厉害的小说是能写出味道来,比如,汪曾祺、陆文夫等。中国汉语本身很有魅力,我们需要打通东方和西方两个文学世界。

廖:读你的作品,其实我头脑里不停地浮现徐则臣,同为70后,同为江苏人,笔下同样的河流、吴语,逃离与重返出生地……你认为同一方水土养育的作家会有共同风格吗?

盛:徐则臣是我们70后作家代表,是标杆,他的作品以花街和北京两个系列为主。拿《耶路撒冷》为例,以一群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年轻人的逃离与重返故乡之路为核心,探寻当代复杂的现实与精神生活,构筑出“一代人的心灵史”。随着人物的归乡、出走、逃亡,蛛网上的节点越来越多,它们自我编织和衍生,虚构、记忆、真实交织在一起,挟裹着复杂多义的经验,最终形成一个包罗万象但又精确无比的虚构的总体世界。同代人的心灵史,是我们共通的。

 

5

抓住“美好写作”,做有辨识度的文学期刊

廖:谈回你的老本家《佛山文艺》,很想听听你对她的未来有何高见,给她把把脉吧。

盛:每个杂志都应该有自己的味道。今时今日,《佛山文艺》以什么样的新面目出现在大家面前,这很重要。我认为《佛山文艺》需要找到一个新的抓手,找准自己在当下的定位。文学应当是普罗大众的,不是小圈子内的自娱自乐。

廖:是的。文学期刊也分奢侈品和大众品牌,《佛山文艺》是属于普罗大众的,本身一直就扎根底层,发表最多的也是普通作者的作品,名家早期的处女作。技巧可能不成熟,但有原汁原味鲜活的原生态。所以她有亲民性,接地气的基础。

盛:对,《佛山文艺》要走一个新人出发的地方。不要曲高和寡,凌空在上,不要过分强调技术和名气。佛山的城市性格也要通过杂志体现出来。如佛山功夫、佛山制造业的工匠精神一样,有摸得到的实实在在的价值。文学也可以承载实用价值,读了之后,有心灵、情感的共鸣。比如我的一位读者邻居,他曾经问我:为什么杂志里所有的小说都是灰暗的,情感都是畸形的?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写的啊。

廖:确实,如果通本杂志读下来,都是阴冷灰暗,叫人心灰意冷。

盛:如何呈现,过程不重要,最后引向了什么高度才重要。未来的文学主流我想在相当一段时期都应该是“美好写作”——美好生活,美好时代,美好情感。抓住“美好”,把有质感的东西呈现出来。加入篇幅较长的有文化味道的新散文,比如祝勇的故宫系列,文化含量高,各个阶层都喜欢。要做出文学品味来,引领一种高度,有深刻的人文关怀在其中。期刊很容易被淹没,好的作品才能引起影响力。

廖: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今天受益很多,谢谢盛慧!

 

文字丨《佛山文艺》

图片丨佛山市艺术创作院

整理丨佛山市艺术创作院编辑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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